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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怕孙子输在「起跑线」,可起跑线已被 AI 挪走了

叁笙 2026-05-27 39 分钟阅读 公众号原文 ↗
爷爷怕孙子输在「起跑线」,可起跑线已被 AI 挪走了
手中的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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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怕孙子输在「起跑线」,可起跑线已被 AI 挪走了

那天,我爸发来 42 个视频

那个周一,我的手机从下午响到深夜。

从 15:38 到 22:12,六个半小时,我爸一条接一条,发来 42 个短视频。每个视频的标题都长得像一张大字报:「教育界的两大骗局」「快乐教育竟是西方的顶级阴谋」「父母不狠心,孩子永远学不会自律」「专家鼓吹的快乐教育,自己孩子一个比一个卷」「该打就要打,有良心的教育就是这样」……

他没多说什么。一整天,只配了一句话:

你看一下。

我得先说说我家的情况。我有两个孩子。女儿十三岁,正在题海里头,功课每天写到很晚。儿子七岁,正上一年级。我爸这一天发来的 42 个视频,与其说是发给我的,不如说,是冲着这两个孩子的将来去的。他是真着急,也是因为我和他在教育上存在极大的分歧。

他主张应试教育为主,应严管孩子,少用甚至不用手机、平板;我认为应以小孩兴趣为引子,围绕兴趣爱好运用各种工具(包括网络、AI)学习相关知识,爸妈在小孩成长过程中承担的角色更多是引导、鼓励、支持、后盾,考试分数并非最重要的事情,自尊、自爱、自信、懂协作、知敬畏更为重要,我坚信“人生是一场马拉松,不是以高考为终点的50米冲刺”。

我盯着那一串视频看了很久,心情很复杂,我也十分焦虑、迷茫,高考这座大山、这个独木桥不仅是压在孩子身上,同样也压在千万父母身上,再者AI时代席卷而来,无论多高学历、多好名校毕业,都在担心自己被时代淘汰,我们把学习能力最强、活力最高的10多年时间放在应试教育上,刚学完就面临跟不上时代,不应该反思吗?

我心里翻上来的,还有有点可悲。

第一样可悲:现在做这些短视频的人,为了那一点流量,把「怎么教孩子」这么大的一件事,做得这么不负责任。一个孩子怎么长大,是一个家庭十几年、几十年的事。可这些视频,极不负责的随手抄几句话,用夸张的语气贩卖焦虑,三十秒一条完事。

第二样可悲:更扎心一点。教孩子,本来是一门需要学的学问。可我们大多数人,是不学的。我们不知不觉把父辈教育我们的方式,沿用到我们下一代身上,上一代人部分不正确的教育理念,就这么一声不响地,往下传。

我没有回我爸那句「你看一下」。我也没转发,没争论。我做了另一件事 — 把电脑打开,决定把这 42 个视频,一条一条拆开,看看它们到底在卖什么。

我把 42 个视频喂给了 AI

我把那 42 个视频,一个不落地下载了下来。

加起来 344 MB,总时长 80 分钟。我让 AI 替我跑了字幕,转出来大概 16000 字的文本。然后我没有自己一条条去读 — 我让 AI 替我归纳:每个视频的核心论调是什么,反复念叨了哪些金句,情绪有多激动,背后挂没挂着卖东西的链子。最后,我把这份归纳,跟我之前蒸馏过的 33 本国际育儿专家的书,做了一次横向对照。

那 33 本书,是我之前花了不少功夫,让 AI 一本一本啃下来、再蒸馏成笔记的 — 高普尼克、蒙台梭利、樊登……近几十年最主流的那批儿童发展研究,大半都在里头。这次,它们就是我手里的那把尺子。

那天晚上,我的电脑上同时开着七八个 AI 的活儿在跑。几个钟头之后,一份东西摆在了我面前。

我本来以为,我会读到 42 个不一样的人,在用各自的人生经验,讲他们对教育的看法。

我没有。我读到的,是同一个东西,被复制了 42 遍。

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,是复读。

「强者谈习惯,弱者谈喜欢」— 这一句,我在一个书法培训号里看到,在一个少儿舞蹈号里看到,在一个 AI 智能教辅号里看到,在一个国学私塾号里也看到。一字不差。五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账号,像商量好了一样。那马斯克对科技探索的热爱、张雪对机车的热爱、汪滔对无人机的热爱、王兴兴对机器人的热爱等,你都视而不见吗?在人生这场马拉松里,能持之以恒地一定是热爱,应尊重、敬畏人性。

「父母不打,老师打;老师不打,社会打;社会不打,警察打」— 这一段,三个账号几乎逐字复读,连在哪儿停顿都一样。

你想过没有,这意味着什么?如果是 42 个真实的家长、老师,各自凭着自己过的日子在说话,他们不可能用一模一样的句子。人不是这么说话的。会用一模一样句子的,是稿子。

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,是钱。

那 42 个视频里,至少 21 个 — 整整一半 — 直接挂着卖东西的标签。国学私塾在招生,直播间在卖教辅,个人 IP 在卖课,地方培训机构在投流拉客。「反对快乐教育 + 必须严管 + 应试为王 + 国学复兴」,这不是四个观点,这是一套配方 — 一套用来卖货的、标准化的流量配方。它被批量生产出来,精准地投给一类人:有学龄孩子、正在焦虑、舍得为孩子掏钱的中年父母。

我爸,正好就是这类人里最标准的一个。

第三个不对劲的地方,最安静,也最要命。那 42 个视频,加起来 16000 字,没有一条引用过任何一项研究,没有一条出自任何一位真正研究儿童的人。一条都没有。它们翻来覆去就那三招:拿美国、韩国、印度的某个失败案例吓唬你;用「不严管就是不负责任」绑架你;剩下的,全是拍脑袋的数字 — 「99% 的自律都是父母熬出来的」,这个 99% 没有任何出处,它就是被人这么说出来的。

拆到这儿,我大概明白了。我爸刷到的,不是教育界真实的样子。教育界真实的样子,是吵吵嚷嚷的、各执一词的、有大量证据互相打架的。我爸刷到的,是一间被布置过的房间。房间里所有的声音,都指向同一个出口 — 那个出口后面,站着一个收银台。

这些视频卖的不是育儿,卖的是焦虑

它教的,是一套过期的办法

你把那 42 个视频的话术全部剥掉,剩下的内核,其实就是一套办法。

打骂。威逼。盯着。唯分数。应试为王。

我想说清楚一件事 — 这套办法,我不觉得它「坏」。

我能理解我爸。他们这代人,就是靠这套办法过来的。能吃苦、肯熬、认死理,在他们的年代,这些东西实实在在地改变过命运。我爸自己就是个例子。

我还能理解得更深一点。这套办法里,有两句话是真的。它不全是胡说 — 如果全是胡说,它根本骗不到我爸。我爸不是糊涂人,他做了一辈子事,看过的人和事比我多。

哪两句是真的?

第一句:在今天的中国,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,应试确实还是硬通货。高考仍然是这个国家里,少数几个能让普通孩子凭实力往上走的通道之一。试卷不认家境。这是真的。我女儿该考的试,我一样让她考。

第二句:减负,确实可能让普通家庭更吃亏。2021 年双减之后,学科类的校外培训压减了 80%,听起来负担轻了。但北京大学 2024 年的一项研究给出了另一面 — 双减「对低收入家庭影响最小、高收入家庭基本不受影响、中等家庭被卡死」。北京的一对一辅导,从双减前的 600 块一小时,涨到了 2024 年的近千块。明面上的竞争被按下去,暗处的竞争靠钱和信息差重新展开。我爸辈担心「取消排名会让普通家庭抓瞎」,这个担心,有真实的依据。

在之前时代背景下,我完全理解。

这套办法,不是坏,是过期了

它不是错在「严」,也不是错在「管」。它错在它脑子里默认的那个世界 — 在那个世界里,只要分数够高,只要够听话、够能照着指令重复,一个孩子就有出路。

那个世界,是真的存在过。但它正在被关掉。

那套话术,从来不会让我爸看到反过来的东西。它不会让他看到爱沙尼亚 — 这个国家走的是低压路线,没有早期分流,老师有很大的自主权,可它 2022 年的 PISA 数学成绩,是欧洲第一。它也不会让我爸看到一项追踪了八年的研究:2013 年,学者 Su Yeong Kim 跟踪了 444 户华裔美国家庭,结论是 — 虎妈式的高压育儿,养出来的孩子在学业、心理、社交三个方面,全面地更差。这是一项以华人家庭为样本的研究,它打的不是抽象的「西方」,它打的就是「严管出人才」这个信念本身。

我把这些一条条捋下来,本来心里挺痛快的 — 你看,我爸错了,我拆穿了。

可就在那个准备痛快的瞬间,我后背突然有点发凉。

我一直在嫌我爸用老办法。可我自己呢?我准备拿什么,去教我那两个孩子?

我发现我答不上来。

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跟我爸,其实是困在同一道题里的两个人。他不是我的对手。他只是比我先交了卷 — 交了一份过期的答案。而我,连答案都还没开始写。

这道题,我也没有答案

我也在摸着石头过河。一个能笃定地告诉你「孩子就该这么养」的人,你反而要小心他 — 教育孩子是需要我们终身学习的。

我前面说,应试这套办法过期了。那你可能要问我:既然过期了,你干脆别让孩子走这条路,不就完了?

我做不到。我想了很久,有三个很实在的原因。

一是,我们家自己就不是铁板一块。我和我老婆,教育理念就不一样。我爸妈、我老婆的爸妈,四个老人,全都偏向应试。我没办法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去 — 真那么干,这家就没法过了。一个人的教育观,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,它是一家人天天拉扯出来的结果。我的想法,本身也会被拉扯,会变。

二是,文凭这个东西,现在还在起作用。孩子将来找工作,那张纸还是一道门槛。

三是,应试还会决定我孩子将来站在哪个圈子里 — 他跟什么样的人成为同学、成为朋友,很大程度上,是这条路给他圈定的。

所以我没有推翻应试。我心里其实更想给应试松绑、降权,但我不敢拿我的孩子去赌。我最后的选择很普通:应试,当一个保底。该考的考,但我不把全部的筹码,都押在那一张卷子上。

我后来发现,这个纠结,不是我一个人在纠结。

教育部今年 4 月,联合几个部门印发了一份《人工智能 + 教育行动计划》。北京从 2025 年秋季起,全市中小学每学年要上不少于 8 课时的 AI 通识课,还纳入了综合素质评价。上海更早,四年级、七年级已经每周一节《人工智能基础》。

但你注意,高考,一节没动。

国家在做的,恰恰就是我在做的那道权衡 — 一边,应试这个保底先留着;另一边,给 AI 时代真正要用的能力,腾出位置来。我那点纠结,原来是整个时代都在纠结的同一件事。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:我不是在激进,我只是没装作看不见。

老办法和新世界,到底差在哪

那问题就来了。老办法,到底哪儿过期了?

我用大白话说。老办法奖励的是这么一种孩子:能记住标准答案,能听话照做,能不出错,能把一件已经有答案的事,重复得又快又准。

这种孩子,在过去是吃香的。

可你想想,「记住标准答案」「不出错地重复」— 这些事,现在 AI 干得怎么样?它干得比人快,比人准,还不知道累。我们花十二年,把一个孩子往这个方向使劲训练,训练出来的,恰恰是一台 AI 随手就能替代的机器。

这不是我一个人瞎担心。世界经济论坛 2025 年初的一份报告说,到 2030 年,今天的劳动者有 39% 的技能会过时。报告里还排了序:衰落最快的能力,是机械记忆、是精度 — 也就是应试教育十二年苦练的那个核心;增长最快的能力,是创造性思维、批判性思维、是好奇心和持续学习的能力。

说这话的不止一份报告。李飞飞 — 研究 AI 的顶尖学者 — 说国内的 K-12 教育「还在用 100 多年前的方法」。清华的钱颖一讲过一个「创造性人才教育悖论」:更多的教育,一边在增加知识,一边在减少想象力。数学家丘成桐说得更直接,他管这叫「流水线教育」— 能大量生产学者,很难生产出有真正创造力的人。

这几位说的是不是绝对真理,我不知道。但这么多最懂行的人,从各自的角度,指向了同一个方向,这件事本身,就值得我爸辈、也值得我,停下来想一想。

我在那 33 本书里,读到过一个实验,一直忘不掉。

是 MIT 的一个实验室做的。给一群孩子一个玩具,这个玩具有好几种玩法。如果大人郑重其事地跟孩子说「我来教你这个怎么玩」,然后只演示其中一种 — 孩子接下来,就几乎只玩那一种。可如果大人假装「不小心」碰到了那个功能,然后走开 — 孩子反而会把这个玩具所有的玩法,全都自己鼓捣出来。

研究者说,教学是一把双刃剑。它让孩子学得快,但它也悄悄地,把孩子「自己去发现」的那个开关,关掉了。

我看到这儿,心里一沉。老办法最大的代价,可能根本不是「累」。是它在十二年里,一点一点,把一个孩子身上「自己去发现」的那个开关,给关上了。

所以「该怎么教孩子」这个问题,我后来是这么重新问自己的 — 我现在教他的这个本事,是 AI 马上就能替他做的那一种,还是 AI 替不了他的那一种?

我爸那天,对着手机刷了一整天的短视频。他是被那块屏幕喂了一整天的人。

我突然有点怕。如果我什么都不做,只是让我的孩子接着被作业喂、被游戏喂、被那块屏幕喂 — 那他长大,不过是换了个姿势的、另一个被屏幕喂大的人。

老办法不会帮孩子跨过这条线。这条线,得我自己,亲手带他跨。

那些 AI 拿不走的底盘

我前面提过那 33 本国际育儿专家的书。读完之后,我本来以为会读到 33 套不一样的方法 — 蒙台梭利的、樊登的、萨巴瑞的、卢森堡的、德雷克斯的、高普尼克的、斯蒂克斯鲁德的……

我没读到。我读到的是大致 7 个流派,他们在几乎所有具体问题上都吵 — 要不要奖励孩子、愤怒该怎么处理、自然结果到底是不是惩罚 — 他们能争上几十页。

但有几样东西,他们 100% 一致。

我后来才慢慢看清楚,这几样东西,是底盘 — AI 来了不会变,AI 越强反而越值钱。

第一样 · 他得知道,他不需要赢就被爱

萨巴瑞 — 一个研究亲子关系几十年的临床心理学家 — 写过一句话,我记了很久:「我们以为我们是在爱孩子,而孩子感受到的,是控制。

我爸刷到的那些短视频,最毒的不是「严管」,是它把「爱」挂在了一个钩子上 — 孩子听话、孩子拿高分、孩子争气,你才给他爱;孩子没出息、孩子顶嘴、孩子让你丢脸,这个爱就抽回来。

我小时候,这种「听话才被夸,顶嘴就翻脸」的模式,我多少也尝过。这件事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,在我心里挖过一个洞。我之后用了很多年,才把这个洞填上。

樊登在《陪孩子终身成长》里写过一段话,我大段抄过来:亲子关系靠三根支柱撑住 — 无条件的爱、价值感、终身成长的心态。三根,任何一根掉到零,孩子的人生就乘积归零。

无条件的爱,是第一根。

它具体是什么意思?是孩子不必证明自己就被爱;是他考砸了、做错了、闯祸了,他还在,你也还在;是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两三个人,无论他变成什么样,都不会嫌他。

这一样东西,AI 给不了。一个会跟你聊天的 AI、会安慰你的 AI、会陪你哭的 AI,十年后到处都是。但孩子心里要的不是「被一段算法安慰」,是「被一个具体的人无条件接住」。

所以我现在每天提醒自己一件事:别让「做对了」成为他被爱的前提。

第二样 · 他得自己看得起自己

第二根支柱,叫价值感。

听上去抽象,其实非常具体。一个孩子心里有没有价值感,看一件事就够了 — 他做成一件难事之后,他是更想下一次再试,还是只想躲着别让你失望。

斯坦福的德韦克研究了三十年「成长型思维」,得出过一个反直觉的结论:夸孩子「你真聪明」,反而会让他下次不敢挑战难题 — 因为他怕一旦失败,「聪明」这个标签就掉了。可你换成「我看到你试了三种办法才做出来」,他下次反而敢去碰更难的东西。

我女儿小学时,有一次数学考砸了。我老婆按惯例,要说「没事,妈妈相信你下次能考好」。我把她拉到一边,说,这一句别说。

为什么不能说?因为这句话听上去是安慰,本质上还是把价值挂在了「考好」上 — 你下次考不好,这个「相信」也就没了。

我让我女儿做了一件事:把试卷上每一道她做错的题,自己讲给我听一遍,讲完之后我们一起再想一遍正确的解法。

这一程,她不是在「挽回价值」。她是在做一件她做得到的事。

「我做得到」这种感觉,一次一次累积下来,才是价值感的真东西。借自分数、借自排名、借自老师那一句「真聪明」的,都不是 — 那是借来的。借来的东西,随时会被收走。

第三样 · 他得会跟人在一起

第三样,是协作。

我后来读到一条新闻,让我愣了一会儿。

2025 年 5 月 27 日,青海冷湖的戈壁滩上,一枚中学生自己造的探空火箭升空,飞到了 1 万 555 米

这枚火箭叫「飞燕一号」。它的总设计师,是一个 17 岁的深圳燕川中学高二学生,叫王裕宁。

但你去看那个新闻里的细节,王裕宁从来不是一个人。「飞燕一号」是 8 个十六七岁的孩子,从深圳、北京、河北、山东,在 11 个月里隔空合作出来的 — 王裕宁负责总体设计、高乐做发射总指挥、杨承烨管发动机、王君毅搭地面接收站。

我们那一代人小时候听到的故事,都是「一个孩子安静地把作业写完」「一个孩子默默地刷题,刷到全班第一」— 那是一个人对抗整个教室的故事。

可一个高中生造一枚火箭,他做不到一个人完成。AI 时代的任何一件「真东西」 — 从一段代码到一首歌到一台机器 — 都不可能一个人完成。

33 本书里的最后一本,是穆娜·舒尔写的《如何培养孩子的社会能力》。她做了 40 年研究,只为了说清楚一件事:孩子跟人相处的能力,跟他写作业一样,是要从小练的 — 怎么轮流、怎么协商、怎么读对方的脸色、怎么在意见不同时不毁掉关系。

我爸辈那套「一个人闷头熬」的教育法,是完全空缺这一项的。

但它恰恰是 AI 时代越来越贵的东西。因为 AI 越能干「一个人的活」,人和人之间能不能配合,反而越值钱。


底盘这三样:被无条件接住、看得起自己、会跟人在一起。

它们都不进高考。它们也不会被任何一份招生指南量化。

但孩子作为一个「人」立不立得住,就是这三样东西在底下撑着。

老办法不教这些 — 它以为分数能替代这些。可 AI 时代,这个替代彻底失败了 — 因为分数能替代的部分,AI 都替走了;剩下的,恰好是这三样。

那件让他自己上瘾的事

底盘是不变的。但 AI 时代,有一件新东西,我爸辈那套办法完全没准备 — 那就是:

让孩子自己,找到他上瘾的那件事。

我用「上瘾」这两个字是认真的 — 因为这件事不会被「应该」「听话」「为了将来好」这些理由维持住。它得是孩子自己愿意为之熬通宵的那种东西。

我这一年,留意了一组人。我把他们的故事一个一个看下来,本来想找他们的共同点 — 出身、学历、性格 — 我想从这些里头总结出一套规律来。

结果我没找到。我找到的唯一共同点,是另一样东西。


一个 1990 年出生的余姚农村小伙,英语三年里只及格过三次,考研因英语没过线落榜浙大,调剂去了上海大学。后来在那间普通的实验室里,他做出了第一台机器狗。这个人叫王兴兴。

王兴兴讲过他小时候。他说他小学就把四驱赛车的电机线全拆了,重新绕一遍,只为了看转速能不能变快。他还自己用铁皮、漆包线和磁铁,手工攒过一台直流电机。

把这件事拉到三十年后 — 在 2026 年央视春晚的舞台上,24 台机器人集群跳武术,全程没有遥控员,靠端到端 AI 模型自己跑位。那家公司叫宇树科技,他自己是创始人,公司今年估值 420 亿,正在冲刺科创板「具身智能第一股」。

王兴兴讲过一句话,我看完笑了:「我学习是靠兴趣学的,有时候想了不该想的东西,反而会很拧巴。」 — 他从来不是天才型选手。他只是从小到大,从来没让他着了魔的那件事熄过。


一个 1980 年出生的杭州小孩,小学三年级看了一本《动脑筋爷爷》,书里讲一个开红色直升机探险的故事。

三十年后,他造出来的东西改写了全球航拍行业。他叫汪滔,公司叫大疆。

汪滔讲过他童年的一个细节,我印象很深。他买不起遥控飞机,就跑去深圳荔枝公园的青少年宫,隔着橱窗看那台标价六七千的电动直升机 — 那是 80 年代末。他买不起就买本书回来翻,书里有张直升机的拆解图,他对着图一遍一遍想象怎么拆、怎么装。

他大学考砸了,去了港科大,本科 26 岁才毕业。他的导师劝他,别搞直升机了,做点能卖出去的运动控制卡 — 那是当时市场上能赚钱的东西。

汪滔没听。他做了他想做的那个东西。


一个 1987 年出生的湖南怀化山村孩子。土坯房、漏雨的屋顶、早年离异的父母。14 岁辍学,去摩托修理铺当学徒。

他叫张雪。

19 岁那年,为了进车队,他冒雨追着电视台记者的车骑了 100 多公里,只为了让记者答应给他补拍一次镜头。初中学历。2026 年 3 月起的两个月里,他公司「张雪机车」的车,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上拿了 5 个分站冠军 — 一脚踩破了杜卡迪、雅马哈、川崎垄断了 38 年的奖台。

张雪有一句话,我看一遍就忘不掉。记者问他,你一天工作多长时间。

他说:「我一天里除了吃饭睡觉,剩下的时间都在琢磨摩托车。我工作的时间是别人的两倍,相当于我在这行已经有了 40 年经验。

他没读高中。他没留过学。他没有大厂背景。他只有一样东西 — 14 岁那年在电视上看到达喀尔拉力赛、在他心里点起来的那把火。这把火 25 年没熄。


还有一个深圳少年,故事比上面这几个都极端。

他叫卢驭龙。1995 年生,江西修水人,6 岁的时候捡到一瓶高氯酸当玩具,把自己大腿烧穿,伤口深可见骨。这场事故没有让他害怕化学,反而让他着了魔。

小学二年级开始自学化学,一年时间自学完整本初中化学课本。12 岁那年,他在家里做高能材料实验,因为翻译说明出错爆炸,左手手指断裂,右眼晶状体破碎,两年间做了十几次手术、缝了 400 多针。

出院第一时间,他重新搭起了实验室。他父亲在暴怒中前后 24 次砸了他的实验室,每一次他都重新搭起来。

16 岁,他在央视《中国达人秀》的舞台上,一袭披风,徒手操控闪电。他拿到了科技特长生的清华北大保送资格。

他拒绝了。他 17 岁那年在深圳成立了驭龙航天,自己造火箭。今年 2 月,他们 5 个人在深圳的一处农家小院,15 天手工攒出一枚 20 吨级推力的液体火箭,在青海冷湖成功发射,飞到 3.7 公里高。

我读到他的故事时,盯着那句「24 次砸毁实验室仍重建」愣了一会儿 — 这种程度的「着魔」是普通家庭承受不起的,没有一个家长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这样。但卢驭龙这个极端样本告诉我:那把火真的存在。它在某些孩子身上,强到能压过疼痛、压过 24 次砸毁、压过整个世界叫他停下来的劝阻。


五个故事,五个出身,五个时代。

他们都在很小的时候,被某样具体的东西,完整地、长期地迷住了。

王兴兴的电机。汪滔的飞机。张雪的摩托。卢驭龙的化学。王裕宁的火箭。

这件事,没准备好让任何一个孩子考上清华,也没准备好让任何一个孩子「赢在起跑线」。

但这件事在 AI 时代,会变成一种越来越稀缺的能力 — 因为 AI 能替你写「标准答案」,但 AI 替不了你「在凌晨三点还想再试一次」。


但你可能会问:小孩什么都「喜欢」啊。他喜欢游戏、喜欢短视频、喜欢吃糖。这些「喜欢」,跟王兴兴喜欢电机、汪滔喜欢飞机,是一回事吗?

我自己想了很久,我得出的判断是:不一样。而且天差地别。

区别在哪里?在一个动作。

他是在「消费」别人做好的东西,还是在「做出」他自己的东西。

刷短视频,是消费 — 别人做好的,他坐着看。打商业游戏,是消费 — 别人设计好的关卡,他通关。这种「喜欢」是一种被精心调过味、专门拿来让人上瘾的甜,它过期 — 任何刷过短视频的成年人都知道,刷完两个钟头,你心里是空的。

但王裕宁拆零件、王兴兴绕电机、汪滔对着拆解图想象怎么装一台直升机 — 这是他自己在「做」东西。这种「喜欢」会让人凌晨三点起来再调一次参数。这种喜欢不空,它越做越饱。

老办法看不见这种区别。它把孩子所有的「喜欢」都打成一个统称 — 「不务正业」。它觉得只有刷题、做卷子,是正经事。其他都是干扰项。

我后来才明白,这是老办法最大的硬伤。它把孩子身上那把火,跟那些消费性的甜,一并扑灭了。它扑得很彻底,因为它使用的工具 — 时间、表扬、惩罚、排名 — 是无差别的。它要的是干净的桌子、安静的房间、整齐的卷子,代价是孩子身上那把任何 AI 都模仿不来的、属于他自己的火。


我对自己说,这是我作为爸,能多做的第一件事 — 别替孩子选,别帮他剪枝。

那个迷上电机的小孩,如果在 1990 年的余姚被强制改去练书法,世界上就少一个宇树科技。那个迷上摩托车的小孩,如果在 14 岁被劝回学校做应试少年,世界上就少一个能在 WSBK 拿冠军的人。

我们不知道我们手里的这个小孩,他是哪一种。但我们至少能做一件事 — 当他对某样东西着了魔,我们别第一时间打断他、别第一时间纠正他、别第一时间用「这个对你以后没用」把他拉回来。

我那个上一年级的儿子,最近正对家里的吸尘器着魔。他每天追着这台机器,蹲下去看它的滚轮,反复想把它拆开来看里面。我老婆觉得脏,我说没事,让他看。

我不知道他看完吸尘器会变成什么。但我知道,我爸辈那一招「小孩不能瞎搞,要赶紧学英语」的话术,被我刚刚没用在他身上。

我能做的,是那件小事

底盘和那把火,听起来都太抽象。

具体到我手头,我作为一个被卡在应试现实里的爸,真正能做的,是一件比这些都小得多的事。

不是给孩子报「AI 创造力培训班」。我要是那么干,就还是那套老办法 — 把孩子的时间打包,交给一个机构,换回一张结业证。换汤不换药。

我想做的另一件事是:

趁孩子还在玩游戏、还在用平板的时候,把同一块屏幕、同样的那些时间,挪一点点 — 从「看别人做好的东西」,挪到「自己做出一个东西」。

这一点小小的挪动,我已经在我女儿身上,走过一遍了。


去年寒假,我陪我女儿,用 AI 做了一本漫画。

我女儿小学的时候写过一本小说,平时也喜欢画画,特别迷《铃芽之旅》那种画风。有一天我试探着问她:要不,咱们用 AI,把你那本小说变成漫画?

她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。

但说实话,刚开始我们俩都是纯小白,根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。最要命的是一个叫「角色一致性」的问题 — 一本漫画一百多页,里头十五个角色,你不能换一个场景、换一个表情,人就变了样。我们卡在这儿,试了几十次都不行。我女儿有一次红着眼眶跟我说:太难了,要不咱们算了吧。

我当时其实也没多大把握。但我跟她说,再试试。

后来为了过这一关,我们父女俩,硬着头皮去啃那些原本根本不会去碰的东西 — 怎么调模型,怎么用 Python 写个小程序批量出图,我们还专门做了一张「十五个人物对照表」。

我记得很清楚,当那十五个角色第一次被完整地画出来、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,我女儿在电脑前尖叫了一声。她说,感觉她笔下的人,活过来了。

那一下,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。

漫画最后做完了,一百多页。后来她把它带到学校给同学看,班里炸了锅,好几个孩子追着她问:这是怎么做的,你能不能教教我。她回来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,眼睛亮得像个小灯泡。


我后来想,这件事,为什么是对的。

我说三点。

第一点,是顺序。

MIT 媒体实验室 2025 年有一项研究 — 还只是初步阶段 — 他们用脑电图测了 54 个大学生在写作时的大脑活动。

结果出来:先用自己的脑子想、再让 AI 帮忙改的人,大脑活动比从头到尾纯用脑的人还要旺盛;可反过来,先让 AI 写、自己再接手的人,大脑活动掉了一半多,甚至连自己写过什么都记不清。

我陪我女儿做漫画,从头到尾,主意都是她出的。AI 只负责把她脑子里的东西,变出来。AI 是她的副手,不是替她做事的那个人。

这个顺序,我觉得不能反。AI 在前,孩子是乘客;孩子在前,AI 是副驾。这一字之差,十年后的差距,会很大。

第二点,是她为什么熬得过那句「太难了,算了吧」。

心理学里有一个研究了 40 年的说法:一个人能持续地、自己想做一件事,靠的是三样东西 — 这事我自己说了算、我能把它做成、有人一直陪着我。

那个寒假,这三样,我女儿都凑齐了。漫画是她自己的小说,主意是她的;难关一个一个被啃下来,她知道自己做得到;旁边,一直有我。

「这是我做出来的」— 这种成就感,刷一年的题也给不了她。

第三点,是 AAP 最新的那份手册。

AAP,美国儿科学会。2026 年 1 月,他们出过一份新政策声明,给父母用 AI 给孩子一套手册,叫 5 Cs

五个英文词,我翻成大白话:

Child — 先看清你家这个孩子是谁,别套用别家方案 Content — 内容质量比时长更重要 Calm — 别让屏幕变成他唯一的情绪出口 Crowding out — 看看屏幕挤掉了什么(睡眠、户外、跟人在一起的时间) Communication — 早谈、常谈、不带审判地谈

5 Cs 看着抽象,我落到具体怎么用,就是六个字:不禁,不放任,做副驾

我女儿做漫画的整个过程,这五条我都不算特意做,但都自然做到了 — 因为那不是一台机器代替我们,那是我们父女俩在一块儿,做一件她真心想做的事。


我女儿这一程,让我相信这条路是真的走得通。所以面对我那个刚上一年级的儿子,我打算从一开始,就这么带他。不等他被作业淹没了,才回过头来补救。

我知道你可能想问,那游戏怎么办。我不打算禁。完全禁游戏,不现实,也没必要。樊登写过,他儿子自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,每天最多玩五局 — 这个,比父母在旁边吼,管用得多。

我想做的,只是让我的孩子在那块屏幕上,除了尝到「消费别人做好的东西」是什么滋味,也尝一尝「自己做出一个东西」是什么滋味。

后面这个滋味,会更上头。


我没法把那些短视频,从我爸的手机里删掉。我大概,也说服不了我爸。

但我能做的,是:

在他身上,别让「做对了」成为「被爱」的前提; 在他做成一件难事的时候,夸他试了几次,不夸他聪明; 在他跟人合作的时候,陪着他熬过那些「为什么他不听我的」的难关; 在他对某样东西着魔的时候,别第一时间打断他; 在他用屏幕的时候,陪他从「看」挪一点点,挪到「做」。

我不敢说我全做对了。养孩子这件事,我拿不准的地方,多得很。

但在所有我拿不准的事情里头 — 别让我的孩子,重新走一遍我爸那条被屏幕喂大的路 — 这一件,我拿得准


所以最后,我想问问你两个问题。

你的爸妈,这一年,给你转过几个这样的视频?你后来,是怎么处理的?

还有一个 — 你有多久,没有陪你的孩子,一起「做」出一个东西了?


评论区聊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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